本帖最后由 封印 于 2012-12-6 23:52 编辑
许多年前,我还年轻,就像你在大街上看到的那些穿着粗糙一脸泥巴的小男孩一样,每天都在跑来跑去,没有主题,只有快乐。 那些日子只有姐姐家的那棵老榆树还有记忆,其余的便都埋在黄土地里了。
我不止一次怀疑这些是否发生过,因为现在的生活经验让我无法平静,无法回忆,尤其不敢触动那些个回忆。可是有时候,那些日子还会溜进我的梦里,跟我对话,让我在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眼睛生疼。
1.
那些年姐姐家的老榆树香气逼人,榆钱就像灿烂的烟花,铺天盖地。
我在那些榆钱里面嬉笑打闹,滚铁环,打秋千。我当时疏着一个冲天的小辫,穿着妈妈缝出的“的确良”的小衣服,满大街撒野。我喜欢到她家里去,她的爸爸是大队书记,四方国字脸,一脸执拗和严肃,她的妈妈无比的温柔和善良。我的妈妈常常带我去她家诉苦,说些妯娌婆媳延续了几千年的矛盾。她妈妈总是很耐心的帮忙调解着,就像一个小学老师。
那个时侯,我就踩着凳子爬到她家里的书架上,找那些小人书看,小人书有《三国演义》《东周列国专》《李牧之死》......她家墙壁上的挂历是老版的红楼梦剧照,有欧阳奋强们的真人照。一尘不染的房子,温暖的阳光,善良的母亲,美好的世界。更美好的不止这些,还有那个每天嗤嗤啦啦说评书的"大戏匣子",还有她家里因为开烟花厂而一年四季放不完的烟花。这都是我每天那么喜欢跑过去的原因。当然还有那个漂亮的姐姐。
第一次见到那个漂亮的姐姐,我是害羞的,满脸通红,第一次收起了小孩子的性子,她拉住我说小弟弟叫什么,我说叫弓箭,她说这么好听的名字啊,我带你去我屋里玩吧,让大人好好讲话。我就被她领到一个珠珠门帘的面前,她说这是我自己穿的门帘,用了好几个星期呢。我当时都不敢说话,扭捏了半天说了一个字奥。进了她的屋子,干净整洁的床,蚊帐,一个书桌,上面是一本本摆放的整整齐齐的《少年文艺》。她问我认字么?开始上学了么?我说没有,明年可能会上。她说我三年级了,等你上学我带着你。她说你认字么?我说我认识一大筐,她说什么是一大筐,我说我爷爷在木板上用毛笔写上字,然后教我读,那些木板现在有一大筐了,她哈哈大笑露出两个漂亮的酒窝。她给我一本《少年文艺》,告诉我认识的字多了就能读来看了。漫天的榆钱在那个季节飞扬,让我的回忆模糊在榆钱雨里,十分不堪……
后来我常常自己跑到姐姐的家里,我缠着她讲故事,缠着她带我去她同学家,有一次在她的一个男同学家里,我莫名生气,我就是不喜欢她对那个男孩好,我觉得姐姐只能对我好,不能对别人好,尤其还是个很漂亮的男孩子。我就故意不理她,可是她竟然不在意,我都快气哭了。那个男孩子家里有个秋千,自己做的,姐姐坐在上面就像个天使,那个男孩叫白塔,白净净的样子,我孤零零的看着他们,很受伤的样子,忽然我跑过去,抓住秋千哇哇的大哭起来,姐姐跟白塔都愣住了,姐姐抓紧抱住我说怎么了,怎么了我的好弟弟,我说你不理我,你不理我,你是坏姐姐,好像很大的委屈一样,当时我哭的满脸的泥花花,那个叫白塔的小子看着我竟然哈哈大笑,姐姐就骂他,坏小子,他哭了你还敢笑……
2.
我以后的日子很依赖姐姐,什么事情都会对她说,她就像鞠萍阿姨那么亲切,越看越像。我每天都跟着她屁股后面上学,放学也是一起。我总是把在学校所有的事情跟她讲一遍,她总是很认真的听着我很别扭的表达。许多同学都认为我有一个亲生的姐姐,渐渐的我也这么认为了。
我读二年级的时候她读初中去了,我很寂寞的上下学,每天都在盼着星期天,那样我就能又见到姐姐了。
我读三年级的时候,我的父亲在重城承包了一个工程,我们一家人都去了那边,那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,我撕裂着喉咙不愿离开,因为那边没有姐姐啊,姐姐也哭了,跟我说一定要写信给我啊。
童年的记忆被卡断了,我的眼睛又开始模糊,因为这是一个全新的开始,我跟工地上的人的小孩一样,成了一群莽撞粗暴的小孩。可是我是如此的想念我的姐姐,晚上有时间我就写信,我总是词不达意,但是很努力的写着,我想让自己的笔能表达出我的所有想法,可是到现在我也没能够做到,幸好我的姐姐能看得懂,她的回信总是字体漂亮,还会有很多漫画在里面,我总是把那些信件收起来,装在一个口袋里放在枕头下面,因为我觉得没有比枕头下面更安全的地方了。
3.
我读初中了,姐姐读高中了,姐姐来了封信说她最近可能写信不多,因为家里人最近管她很严,要她考大学,不让写信,而且她妈妈最近怀疑她跟白塔谈恋爱,让她十分难过,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谈恋爱,总之她很苦恼。
白塔在我读初一的时候就辍学了,他没有上高中,也没有考上中专,他想去读一个音乐学校,他的爸爸不同意。他爸爸想让他顶替他去水泥厂上班,可是他死活不去。他成了个街头少年,他背着吉他留着长发满大街游荡,他的眼睛总是雾蒙蒙的,但是他看到姐姐的时候却是光芒四射,他每天都在姐姐上学的岔路口等着姐姐一起上学,然后接姐姐晚自习回家,现在想来那些日子很容易想象,那个年龄的男孩女孩做着那个年龄的人应该做的事情。
我看到这封信十分害怕,害怕姐姐真的跟白塔谈恋爱,也害怕她妈妈真的不让她写信。我说姐姐你别谈恋爱,你先读大学吧。你谈恋爱,阿姨不高兴,那么我就不能收到你的信了。
以后果然很少有姐姐的来信了。我跟街边的小野孩子们一起成长,我们在街上打架,一起被大人们教训,一起在大人上班后躲着家里抽烟,逃课去游泳,无论如何环境,每个人都会给自己定为一个角色,然后继续下去,这就是生活和环境。
对姐姐的四年总是在夜晚,尤其是失眠的时候。一天晚上,爸爸从窗户外面发现了偷偷吸烟的我,一巴掌将我打倒在地,然后当天晚上他们商量着把我送回老家,去那个安静的地方读书。我居然窃喜这一巴掌,因为我又能见到我的姐姐了。
4.
白塔是个狠毒的家伙,他抢走了我童年的梦想,他带着姐姐私奔了。私奔到一个繁华的城市,那里的汽车让大街永无宁日。他们在那边租了房子,甚至后来还生了孩子。我赌气的考到那个城市读大学,在大学旁边的那些脏兮兮的小吃街意外的看到了他们,他们的摊位是米线,他们的动作娴熟,白塔没有长发,姐姐不再迷人,他们油腻的双手给我盛了一碗热腾腾的米线,我埋头苦吃毫无味道。我看到白塔用脏兮兮的手给姐姐擦汗,我看到姐姐依旧温柔的眼神,我觉得或者他们是幸福的,他们没有认出我,我也急匆匆的付账走掉了。
我以后的日子常常在操场跑步,一圈又一圈,常常能看到旁边的那堆棚户小餐馆,我再也没有去姐姐的米线店吃过饭。我的童年生活很意外的淹没在我的大学隔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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